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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区第三条街

编稿时间:2017-08-11     来源:今日逊克     作者:雪梅

新区第三条街就像一棵匍匐的树干,通向家家户户的小桥就是对生的枝丫,一个枝丫连缀着一个小小的院落,一个小小的院落就是一个温暖的鸟巢。

我和儿子就是这条平房区的老街的两只候鸟。

从肚里到怀抱着、手牵着,年复一年,我和儿子行走在陌生而又熟悉的街坊邻居的关注里,新区第三条街的老人们见证着儿子的成长:“胖了。”“长高了。” “这孩子可真好,又来看姥姥来了……”在老人们迎来送往的目光中,儿子扎撒着手臂一溜小跑,归巢的鸟儿一样扑进姥姥的怀抱,叽叽喳喳地诉说着想念。踏着一街的欢笑走过,我听见脚下碎裂着大片大片的落寞。

两截粗粗细细的白桦树桩,上面钉着一块旧木板,就是一条粗糙的长凳。这长凳上照例坐着邻家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花白的短发照例整整齐齐地掖在耳后,素花的衣服像挂在身上。一望无涯的嘴巴一如既往地笑着,远远地看着孩子,看着我笑得一往情深。照例和她说上几句话,聊上几句孩子,老奶奶眼睛里面盛满被无情的岁月过滤得极其纯粹的内容:对独立行走的羡慕、对自由蹦跳的羡慕、对青春活力的羡慕——那羡慕滚烫滚烫,令人心动而又心痛。

孩子不解其中味,满街满院做鸟儿飞:人生刚刚起步,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希望!目光纵横交错,追逐着孩子的背影,心事五味杂陈,不可追的是如水流年。

一个冬日,小心地领着孩子绕过设在路旁的灵棚,绕过落雪的空空的长凳,心内一如茫茫的雪天。儿子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回答他老奶奶死了,回答他人必有一死,回答他这是自然规律……

被雪映白的夜晚,儿子在被窝中抽泣。拉开被角,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泪眼:“妈妈,我不想死,我害怕……”雪,无声地下着……

春天来了,黒木门里住着的胖奶奶得了脑出血,扶着栅栏站着看着我们笑;夏天来了,胖奶奶变成了瘦奶奶,坐上了轮椅,花白的短发被淘气的风揉得乱七八糟。迷离的眼神黏在我和儿子的身上,常常一直目送我们和妈妈的后脚踏进门里。

一进门,妈妈就会宝贝一样展示她的李子树、沙果树、樱桃树,还有半院子的葡萄藤,草莓秧儿,空气就忙碌起来,传递着儿子的大呼小叫:“好漂亮的花!”“结小葡萄啦!”新区每一户人家巴掌大的园子里都种着三五棵果树,这些果树一年年蓬勃着焦焦的渴望,老人们想用它们勾着子女和孙辈儿的魂儿呢!

放轻脚步,怕踩疼了一颗颗脆弱如玻璃的心。路边的喇叭花开得正旺,像一张张圆圆的嘴巴,快乐地歌唱。儿子摘下一个花骨朵,叼在嘴里一吹,花就在他的嘴巴上伸着懒腰舒展开了。附在儿子的耳边说上几句悄悄话,儿子就颠颠地去摘了一把花骨朵,跑向轮椅。儿子嘟起小嘴儿努力地吹着,喇叭花盛开在瘦奶奶的眼前了,泪花花绽放在瘦奶奶的眼睛里。

又是一个春天,街依旧,花依旧,瘦奶奶的轮椅还没有推出来,浓密的花叶上遍布着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露珠,不忍触碰,却已滚落了一腔心事。

有时三天、有时五天、最多一周,有时前一天约了大姐,第二天大姐又约了我,频繁地出入父母的家,拎一斤瓜子、提两袋薯条、买二斤柿子、带几个地瓜,床头炕头上盘腿一坐,大吃特吃。时间在这样的时刻总是像一匹飞奔的千里马,不知不觉天就黑透了。踏着夜色出门,心和街一样的静,静得安定。

站在与主道相通的岔路口,仿佛置身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间:江边,喧闹的乐声清晰可闻,坡下,那一片平房默默无声。

回望,一条条街啊,一道道门,门里的爸爸妈妈们,可都能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