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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亲情

编稿时间:2017-07-26     来源:今日逊克     作者:汤艳庭

人上了年纪就爱激动吗?最近不知怎的,思绪总爱跑到过去的日子里捣乱,引得我一次次的伤感,可我没上年纪。 火车与道轨的磨擦声充斥着车厢,那刚刚补一张上铺票来到车厢里的娘俩,萎缩在过道的座位上,用厚道的目光打量着铺上铺下的人们。“妈!我扶您上去躺一会儿吧?”“太高,可能会晕!”“明天早上才能到呢,你不能老这么坐着?”“这比硬座强多了,你快上去睡一会儿吧,熬好几天了!”“我没事儿!”那母亲看上去也就五十多岁,但特别憔悴虚弱,连眼睛都灰蒙蒙的。儿子不知从哪摸出一只橘子,慢慢扒开,又把橘皮小心翼翼的揣进兜里,剥去粘在上面的白衣,一瓣瓣的送进母亲的嘴里,母亲无力的嚼着,眼睛似乎亮了许多,爱怜的看着儿子。

一种久违了的亲情,在我的心里伴随窗外曲折的山峦迅速的蔓延,从橘子我想到了那袋饼干。我老家在吉林扶余农村,姊妹五个,上面是姐姐和大哥,下面两个弟弟。经历过生产队年代的人都知道,人口多,劳力少,吃饭穿衣就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印象中母亲用近乎一生的时间为我们的吃穿操劳。清楚的记得小时候,在漆黑的夜里,跟着母亲到生产队的玉米地里偷苞米(父亲是绝对不会干这种事的,被人发现是要罚秋天的口粮的,对于妇女孩子公家是没什么好办法的),偷回来怕人发现就藏在炕洞子里,焐干,捣成面,加上青菜叶煮一锅稀稀的,一家人围在锅旁突噜着,那年月!......我亲眼看见我的一个小伙伴,为抢豆腐渣,被挤进豆浆锅里。衣服遮体而已,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直到我上初中时,还穿着屁股上打着补丁的裤子,可我从来就没觉得羞过——我的儿子,样式不好都会丢在一边,再也不会理它。长大后,多次一个人在月高风凉的夜里,站在苞米地边,听着风里苞米叶子沙沙的响,体味母亲的苦,儿时的滋味!十七岁,我报名参军,从武装部领通知回来,母亲埋在山一样的苞米堆旁,在扒叶子,深红色的围巾上粘满了苞米的胡子,头没抬,只是问了一句“验上了?”“哦!十七号走”,我竟傻傻的说:“妈!这辈子经过你手的苞米太多了!”母亲笑了,问我饿了吧,就匆匆的出去了,墙角处我清楚的看见母亲聊起了衣角......一会,母亲抱着一袋饼干回来了,“吃吧,趁你弟弟没回来!”母亲从来没这么偏心过(那时候虽然能吃饱饭了,但吃饼干却是奢望)。我知道,那饼干是卖店里赊来 的,饼干甜的,眼泪——咸的。

列车员又来催了,“我说你怎么回事儿,就补一张票,请你回到原来的硬座车厢去!”“我真的不能走!”儿子没有有力的借口,却赖着不走,母亲也一边讨好的看着列车员。逼急了,儿子象有什么话似的,强拉着列车员去了车门那里。一会列车员回来了,再也没有了骄横的感觉。我徒然有一种感觉,一丝凉意游遍全身,逼迫我走了出去。那儿子蹲在吸烟处的门前,夹着烟,抖动着双肩,分明是在哭,发现我来了,自嘲的擦着鼻涕“这烟太呛了!”也许是在心里憋的太难受了,还是和我说了。大约这次他到北京来是给母亲看病的,大医院都看了,没救了!他用拳头砸着额头埋怨自己:为什么一年到头光顾着打工赚钱,从未好好照顾过父母;为什么不早一点娶个媳妇,让母亲抱上孙子;他埋怨......这不活脱脱的就是我吗?当了十三年兵,因为忙,很少回家,父亲在两个弟弟还没成家时,五十二岁就患血癌去世,母亲没哭,硬是拉着饥荒为两个弟弟成了家,到现在我也无法想像母亲心里曾经是如何的痛?但每一次回家都笑着和我说“没事,现在不比以前强多了!”却眼见着母亲的腰更弯了,头发更白了,患骨质增生的腿发现了便没了治疗的机会......我和面前这个人不一样吗?有多少愧疚?就是把牙都咽到肚子里又有什么用呢!

回到车厢里,我象做了贼一样,不敢看那母亲的脸。那个瘦弱玲珑的女列车员又来了,不是催那儿子走的,央着下铺的人和那母亲换铺,我马上近乎哀求搀那母亲来我的铺上,那儿子感激的看着我!就在众人温和的注视中,我灰溜溜的走出了车厢,再也没回去。

窗外,一列货车驶过,那红红的油罐就象母亲病危时,村里人急急抬进院里的棺材,而我只顾躲在厕所里嚎啕,不忍去看母亲离去的样子。但母亲这次没有走,舅奶偷着对我说,也许用红色冲一下喜,母亲的病可能就会好!虽然我不信,还是急急忙忙跑到镇子上,买了年轻人结婚时才用的大红被、红枕头、红褥子、红衬衣、红袜子,回来后一股脑儿的给母亲换上,然后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母亲蜡黄干瘪的脸!猛然,母亲睁开浑浊的双眼说了一句“花那钱干啥?这不白瞎了吗!”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般的滚落下来。在家陪母亲半个多月,心从来没这么静过,看着守着母亲踏实。母亲似乎渐渐的好起来,我也接到了创作演出任务,匆匆的返回了黑龙江。

一天早上,接到姐姐电话说母亲已经走了,母亲不让他们告诉我,说又费钱又耽误工作。母亲走的那天晚上,和母亲要好的八舅妈做了个梦,说母亲是被两个大兵在村东头大杨树下抓走的,母亲不想走,大喊着“别抓我走,我家二子还没回来呢!我家二子还没回来呢......!”那里正是十多年来母亲守候我回家的地方!!!日暮西垂月东起,阴阳无聚两凄凄!冥府无日,妈!您冷吗?天堂无食,妈!您饿吗?面对事业,我小小有成,面对家人我——走过亲情!

窗外掠过一片玉米地,正是疯长的季节,墨绿的叶子在夕阳的照射下,散发着油泽般的光亮,一片,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