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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记

编稿时间:2017-06-15     来源:     作者:张宏霞
 
       很多次,总是梦见儿时的玩伴儿、村东河边的柳树、家里的老房子,村后河边的钢笔水花……每次从梦里醒来,仿佛现实如梦,而梦里的一切却都像是真的。多少年了,心里总是住着一个长不大的自己,那个小村,是我永远也走不不去的原乡,而我的家,一直都是那所老房子,仿佛这半生都没离开过。
       梦见小村、想念小村,哪里只是这简单的内容呢?你知道,如果没有往事和居住在往事里的那些找寻不回的时光,这样的思恋也便是无根所系了。
       回去看看吧。商量同学陪同前去。
       小村寂静,村里人大多都外出打工或移居到县城里,只留下老房、老树和老人。也许,奔赴繁华或守望宁静,世间人事,各有各的安排吧?
       幼时的小村,是热烈而安宁的。这节气里,远处有布谷鸟在叫,泥土、树木和秧苗的香味儿在空气中远播。大街上,总有孩子成帮结伙地玩耍。村里人,都唤着彼此的小名,声音淳朴得不加任何修饰。大家关心的都是身旁的事,有关农事,有关家事。谁家的孩子考上学了,这是让全村人都喜悦的大事。他们善良朴实勤劳,活得辛苦而快乐,没有太多的权衡利弊,也没有太大的欲望纠缠,人与人之间,总是那么友善与和谐。
       村东河边的那棵大柳树,是有关小村标志性的记忆。那是一棵两人合抱不拢的古树,多年来,接受山上流下来的溪水的滋养,绿荫浓密,参差披拂。小时候,时常在树下玩耍,坐在树下,头顶的天,便被它遮蔽。对于这棵柳树,我们小孩子也是心怀敬畏的,毕竟过年的时候,有村里人把它当做神明一样祭拜。于是,这棵老柳树就有了庄严的神色。每到夏天,小河两岸开满了贴地皮的小黄花,花草气息幽淡,河水澄澈清凉,阳光烤着柳树叶暖烘烘地随着一阵风袭过来,满世界都是明亮的幸福时光。
       而今,眼前的河水已经干涸,河床裸露着灰褐色鳞片似的流迹,像一道道伤疤,沉默着时光里无法诉说的故事。那棵老树,已是干残枝断,但还是有一枝葱绿努力地向上生长着。老树真的老了,嶙峋着枯瘦的骨骼,老到了光阴里,静默中,潜伏着顽强的生命力量。端详着它,脑海里闪过一个词:向死而生。突然间,心抽搐着疼了一下……
       走进熟悉的街道,老地方的老房子早已不在,只有院门口的那颗杨树矗立在风中,风一吹,树叶飒飒作响,往日的场景,如潮水般扑过来,童年的幸福时光,从此而始,也从此而终。姥姥在时,我的世界遍布花香,姥姥一走,我的世界失去了重量,整个人就像零散在风里的一片羽毛,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转身回望的刹那,心里不再荒芜和忧伤,因为,我一直沿着着她所期待的属于我的生命走向行走着。
       出村的时候,走的是每天上下学的老道。只是想看一看那片我认定可以跟我生息与共的钢笔水花。然而,记忆中的湿地早已被开垦成农田,村后的那条河变得宽阔而浑浊,河边没有了钢笔水花的影子,疯长着寂寞的蒲棒草,心里陡然有些失落。师兄说,适合的时候,是可以看见草地上零星散布的钢笔水花的。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我写文字的精神支撑,来自于那片钢笔水花,他大概是不想让我的精神力量也像那片钢笔水花一样渐渐枯竭和泯灭。就像从不在我面前提及我家族的残破和不堪一样,善意地呵护着我敏感而虚弱的自尊,呵护着我内在精神世界的美好和我对外在事物的美好向往与追求。
       其实,生命至此,也算过尽千帆,再没有什么是无法承受的了。一切得失和生命自然的生灭,都可以从容接受,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可以找到一种平衡,并与所遇一切不躲避、不割裂,也不攀附、不寄生。就像我的家族,他们荣光的时候,我不借光而活,他们败落之时,我也没有在他们的阴影里潮湿了自己。
       如今再回小村,找寻的是曾经的记忆和情怀。那片念想中的钢笔水花在现实中消逝了,但她依然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存活。小村人的醇厚、友爱与和谐,早已渗透进我的血脉,成为永远滋养我的精神厚土。我仍然会像曾经的那片钢笔水花一样,一寸光阴一寸绿地安静而又蓬勃地向上生长,不改其真,不变其色,不违其心。